早茶

    01

    她饥肠辘辘，不想和他就辈分问题继续深聊。况且她刚把他亲爹的骨灰在牌位前扬了一遭，说不心虚也是假的。

    于是何念生索性偏过头，装作心高气傲，哼了一声，没理他。

    然而叶凤川没有嘲笑过他之后马上走开，反而半蹲下去，变成平视。

    冷风恰好在这时吹过，卷起酒吧门前地上的旧报纸、烟头、针管、用过的套、花花公子杂志内页，还有几百米外广东茶餐厅的味道。

    那家店从晚清就开起来，活过一战、二战、七十年代纽约股灾，直到今天。就为了等她在饿到要死的时候，能有一口吃的。

    她热泪盈眶，缓缓站起身，没理叶凤川，朝茶餐厅飘过去。

    叶凤川插兜，跟在她身后。

    两人隔着那么两三步，一前一后，走近那家店。她走得急，差点一头撞上玻璃门。他伸手，帮她把门推开。她觉得尴尬，略一侧身，从他手边溜过去。

    叶凤川低头，在她发间闻到奇异香味。是粤南家里祭神用的线香。唐人街里十美元几百根，烧起来，烟气至上云霄。

    老板在擦桌子、用热水浇洗紫砂壶。抬头瞧见他俩，脸上全是笑，拉开靠窗座位。

    “来得早，叶先生！”

    他们用广东话交谈。何念生听得不仔细，但落座速度极快。捻起点单夹先下了十几件，手指敲着桌面，等单时眼睛瞟着窗外。

    就是不看对面。

    但叶凤川直勾勾盯着她。从眉端眼角，端详到敲桌子的手指。不知道想起什么，他眼神晦暗了几秒，想起下城警局审讯室的灰绿色墙面、那个叫哈里的蓝眼睛，与他焦虑时下意识的相似动作。

    叶凤川从衣兜里掏出打火机，叼了根烟，想了想，没点。

    早晨的华埠行人寥寥，地铁边烟雾升腾，男女裹着大衣匆匆行进，不远处巨幕放的是美国撑杆跳运动员Tom   Hintnaus的CK内衣广告。几条街以外的时代广场上挂着一幅更大的。

    “你喜欢他那种？”

    他突然提问，何念生原本涣散的目光一震，抬眼恰好看到那个广告，眼前一亮，随便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没人不喜欢吧。”

    叶凤川眼神更加晦暗。

    她觉得这人可能想把她掐死在茶餐厅，就往后谨慎挪了挪，贴近墙面。要不是菜还没上，她早就跑了。

    “如果给你个机会，从盛和会离开，你会和他结婚么？”

    他转着茶杯，又抛出一句。

    何念生哽住。

    和谁结婚？撑杆跳运动员？叶凤川什么脑回路，还是他正琢磨着想把她卖了，作为某场交易的添头？但就算是性感运动员也……别搞笑了，她的事还没做完。

    要是哪天真结束了，她当晚收手当晚走，一秒都不会在盛和会多待。

    “喜欢归喜欢，结婚就算了。”

    不安感涌起，她焦躁地晃杯里的茶叶，神态却装作端正，甚至还故作悠闲地拢了拢头发。

    他眼神亮起，抬眼看她。

    莫名其妙地，何念生始终不敢和他对视。自从叶世初死的那天晚上开始，他看她的眼神就意味深长。

    像审视、像问询，有时候又像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，漫无目的，晃荡着经过。

    他长了一张演员脸，看人也像演戏。内容太丰富，她接不住，生怕露馅或是怯场。

    叶凤川始终在怀疑她，她知道。

    “我不适合结婚。”

    她勺子在茶碗里搅。

    “如果离开盛和会，我就去南澳。找个农场，盖个小房子，养几百只羊。白天放羊，晚上喝酒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但我不会离开盛和会。所以，也就是想想。”

    他把茶杯放下，手指沿着杯壁刮过，表情比刚才略有缓和。

    “不带他一起去？”

    何念生又哽住。

    “带谁？他？”

    她手指指向巨型海报，叶凤川皱眉、转身、回头看了一眼，然后用手指点着眉心，沉默了。

    推车适时飘过，把几件蒸笼摆上桌，打开，热气泛上来，她把祖宗八代都忘了，眼睛冒绿光。店主摆完几样，笑眯眯：

    “叶先生这次带女友来吃，难得，给你打折。”

    何念生想起在路口叶凤川讲自己的话，立刻决意做个表率，提前帮他撇清，遂捏着筷子端庄纠正。

    “不是女友。是……”

    但后半句被截住，叶凤川往她嘴里塞了个虾饺。指腹贴着脸擦过，触感熟悉，这个对视也熟悉。

    在哪来着？

    她把虾饺咽下去之后，终于想起来了。

    是在汽车旅馆那个浴缸里，他捏着她下颌。

    叶凤川收回手，低头，拿起筷子，慈眉善目，好像他干这事已经不是头一回。

    “吃吧。”

    她打扫干净心思，闭嘴埋头吃饭。

    叶凤川还不打算把她踢出盛和会，这很好。

    名单里划掉了叶世初。当年的人里，还剩两个。她时间有限，得尽快把人找出来。

    盛和会的线索不能断，她再苦、再累、再不堪，也要留下。

    “何念生，再提醒一回。不管你想干什么，离警察远点。“

    茶点扫干净，他擦手，丢下这么一句话。

    她点头。

    但在点头的同时，倒又想起件棘手的事。

    哈里·迈凯伦。

    那人见过她，也知道她之前的事情。得尽快处理掉这个钩子，在叶凤川发现之前。